高 兴

父亲今年92岁了,阳光下,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,眼神却越过七十五载的光阴,落回那个冰与火的战场。

1950年,抗美援朝战争爆发,年仅16岁的父亲,怀揣着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的赤子之心,毅然报名参加了志愿军。同年十月,他随部队跨过鸭绿江,入朝参战。十一月,长津湖战役打响,当年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,便与他的战友们一道,用血肉之躯,在那片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,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。

那年的父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20军58师172团警通连的一名战斗组长。警通连,是团部的“耳目”与“神经”,负责上传下达,沟通各营各连。这份工作,看似不在一线冲锋陷阵,却同样需要非凡的胆识与敏捷的身手,在枪林弹雨中穿梭,传递着关乎整个战局的生死命令。也正是这份工作,让他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许多英雄人物,其中,便包括了他一生敬仰的杨根思连长。

“我们172团,和杨根思的三连,都在一个部队里。”父亲说起这些,浑浊的眼睛里会闪烁出异样的光彩。他告诉我,那时团里集合或是开会,总能见到三连的杨根思连长。他个子不高,大约一米七,方脸,身板不胖不瘦,却透着一股子精悍与沉稳。“看着就精神,”父亲总是这样形容,“身上那股劲儿,让人一看就觉得靠得住。”

长津湖的冬天,是真正的炼狱。父亲说,那年的冷,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。大多数战士穿着单薄的棉衣,脚上的胶鞋根本无法抵御极寒。他们吃的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,渴了就抓一把雪。就是在这样极端恶劣的条件下,志愿军战士们与武装到牙齿的美军展开了殊死搏斗。

英雄杨根思连长,就在那场战役中,于小高岭上,完成了他生命中最悲壮的谢幕。父亲每每讲起,声音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。他说,杨根思带着三连三排,死死地扼守住小高岭,像一颗钉子,拦住了南逃的美军。战斗惨烈到极点,美军的飞机、大炮轮番轰炸,坦克和步兵一次次地冲锋。三排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。最后,阵地上只剩下杨根思一个人。他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,扔完了最后一颗手榴弹。当敌人再次冲上来时,他毅然抱起一个炸药包,拉燃导火索,高喊着“为了祖国,为了胜利!”,纵身跃入敌群……

“轰!”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杨根思与敌人同归于尽,用他年轻的生命,践行了“人在阵地在”的铮铮誓言。父亲说,当消息传来,整个团部都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个经常在团部见到的、精神抖擞的方脸连长,想起他坚毅的眼神,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崇敬。那一年,杨根思28岁,而父亲,也才刚满16周岁。英雄的壮举,在他年少的心中,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
父亲总爱讲起刚到朝鲜那会儿。部队驻在朝鲜的圆山郊外,有天接到命令,除了站岗警戒的战士,全团干部战士都得去马庄里搬运粮食与弹药。

当时的父亲个子瘦小,背上百来斤的东西,压得他直喘粗气,走得特别吃力。正硬撑着往前挪,碰上了杨根思连长。杨连长一看,二话不说,伸手就把父亲背篓里的弹药往自己筐里挪,然后笑着拍拍我的父亲的肩膀,说:“小鬼,别勉强,量力而行哦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,一个动作,父亲记了一辈子。每次说起,他都是挺激动的。

作为警通连的战士,父亲也曾多次去三连送信,与杨根思有过几次直接的接触。他记得杨连长说话很和气,但下达命令时却斩钉截铁,从不含糊。他总是身先士卒,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,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。父亲说,杨根思就是一面旗帜,他的存在,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!

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,父亲也早已解甲归田。但那段血与火的记忆,却从未在他心中褪色。如今,他已是92岁高龄,但每当忆起长津湖的残酷,忆起那些长眠于异国他乡的战友,尤其是忆起杨根思,他依然会热泪盈眶。他常常会坐在阳台上,望着远方,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歌,一首他从朝鲜战场上带回的歌——《英雄杨根思》:“英雄们,战士们,同声歌唱,歌唱、歌唱我们的英雄杨根思,啊……杨根思,在冰山火海的北朝鲜,在长津湖畔的东山顶,杨根思率领三排抗击美帝。最后一人坚守阵地,抱起炸药,冲向前,冲向前,粉身碎骨杀敌人,啊……杨根思,永远歌唱你的英勇的歌声,像旗帜在飘扬,歌声像宣誓一样,保卫祖国,保卫和平,学习你光辉伟大的榜样。”那歌声苍老而低沉,却仿佛穿越了时空,带着我们回到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,去感受那份纯粹的信仰与无畏的勇气。

父亲是那场战争的亲历者,也是历史的见证人。他和杨根思以及千千万万的志愿军战士,用他们的青春、热血乃至生命,为我们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安宁。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,是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与敬仰的英雄。而父亲哼唱的那首《英雄杨根思》,也将作为我们这一代人最宝贵的精神遗产,将一代一代地传唱下去。

来源: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

文/图:高 兴(实名孙大钧,中国诗歌学会、四川省诗歌学会、四川省散文学会、成都市作家协会、成都市金牛区作家协会会员,青年文学家理事,中国爱情诗刊形象大使,《关东文苑》杂志副总编。作品散见国内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。出版个人诗歌集《煮茗拾韵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