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身寒门者的人性试炼

——读《晚清传奇朋友圈: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的事功与交际》有感

吴 微

近日读了马青尘、冯俊龙著《晚清传奇朋友圈: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的事功与交际》一书,我对左宗棠颇有兴趣。在左宗棠身上,我看到了一个励志者科举不第却于勤奋中磨砺、于乱世里救国、于官场上直谏、于友情间扶持的处世之道,他的性情中闪耀着敢于担当的刚性品格、忠直清廉的正气光辉,在腐朽的晚清王朝不仅难能可贵,亦在官场独树一帜。

给民族带来深重灾难、丧权辱国的晚清,本质上就是一个最残暴、最无知,存在“显性暴力”与“隐性暴力”交织的试炼场。,汉人要想在上层圈子出人头地,除了世袭“恩荫”、家族与门第的人脉、个人军功擢升和科举这条晋级之路外,还有硬性的门槛即举人出身以上者,入军机处有过翰林院历练者以及在事务办理如粮台、洋务、河工等多项差务的官员政绩显著、符合“循资擢升”者更易获提拔;最后是候补和当幕僚被推荐等入仕,但在等级森严、极度防范汉人权力上升的清廷,汉人上层的朋友圈在自身筑底不牢固且受到利益左右的情形下,实则是脆弱、松散且岌岌可危的,就若曾国藩忠心朝廷一样的如履薄冰,就若左宗棠战绩赫赫仍然没有属于听命于己的军队,曾、左两人想在权力关系纷繁复杂的清廷活得爽快、干出一番千秋伟业,太难太难,即便在满人居多的上层圈子站稳脚跟,其间受到的揣测、算计、打压、歧视、非难,而想干成一些利民利国之事,付出的代价和尊严难以言喻,所以,他们苦于派系斗争下能够隐忍并参与打磨做出的应激模式,我认为即试炼的过程。

如果将晚清比作混乱的战国时代,那是极符合荀子人之“性恶论”的。人们为了追求感官享乐,贪图私利扩张欲望,加剧了社会动荡。作为儒家思想独特的荀子,最初认为人性天性既非善也非恶,是自然的朴素本真形态,不同于现实表现的人性。但其与后天的种种制度趋向相融合演化,便上升到“性恶”怪圈。马青尘和冯俊龙先生本着人性自然发展脉络,在书里没有一味追捧或抑扬曾、李、左的是是非非,而是从社会和现实的视角行事的平行主线,以洞察或放任的尝试,将这种朋友圈“本始材朴”原初形式在生存的道路上所造成的演化变更,给予了充分的展现,让读者慢慢解读领悟他笔下的左宗棠,在圆滑世故的官场上、繁复错节的圈子中一连串跌宕起伏的故事,去判断左宗棠自寒门入世学习实践、加强个人修养、坚持有价值的耕耘、超越享乐来改变自己“性恶”之道,并以一己之力冲破血腥的政治丛林,为国收复疆域的惊人之举,我想他是读懂了荀子“化性起伪”论的,应该说是试炼场上很值得颂扬和名垂青史的有以下几点:

耿直之风

1852年,经官场圈子人的力荐,年已40的左宗棠第一次出山,之后,再入湖南巡抚幕府,他便正式进入了仕途官场。他与许多官员不“和谐”乃至交恶,甚至曾与他有恩的人。这与他不会世故变通、嫉恶如仇、刚烈耿直、不徇私情坚持原则的性格有关,比如有知遇之恩提携他的曾国藩,就湘军攻下太平天国天京之后上表邀功不实的做法,向朝廷秉公直报;左、李联手围剿西捻军统帅张宗禹时,李鸿章谎称张宗禹被包围后投河自杀,左宗棠却奏报朝廷,张宗禹未死,揭穿了李鸿章的弄虚作假;也与李鸿章在“求强,求富”问题上有过激烈的争持,但在涉及军国大事中,曾国藩与左宗棠是求同存异的。广东巡抚郭嵩焘是左宗棠的救命恩人和亲家,在太平军残部杀入福建、广东之时,紧急向左宗棠求援,但后者对其广东军务废弛、有贪污的行为据实向上反映,建议调换其职务,郭嵩焘被朝廷罢官。

与晚清官场上这些纠斗,左宗棠无疑已成了朋友故交眼中的“性恶”者,但他坚持用行动将荀子“涂之人百姓,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”的意思贯彻下来,做一个普通人不断积善行德精忠报国,向着成为圣人的方式前行。

爱国之心

左宗棠早年曾撰联“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”以言志,一生秉持拯救天下苍生、报效国家的爱国情怀,在晚清的政治圈子里是不被看重和赏识的。当19世纪70年代,新疆被阿古柏势力割据,沙俄还趁机侵占伊犁,边疆防御形同虚设,这时,清廷内部就海防和塞防争论不休,李鸿章等人认为“新疆偏远贫瘠,不如弃之,集中财力办海防”,力主放弃新疆,左宗棠挺身而出坚决反对,“我之疆索,尺寸不可让人”。直言林则徐警示“终为中国患者,其俄罗斯乎”!明确“新疆安则蒙古安,蒙古安则京师安”的战略逻辑,据理力争治理边防核心以及对国家的战略价值。这次慈禧支持左宗棠,认为他大公无私,亲自批款500万银元,并下令30年内不得弹劾左宗棠,确保他能够专心致志地进行军事行动。于是,1876年,64岁的他在各种压力和困境中,“舆榇出关”(带着棺材)出征,抱着必死之决心,定要收复疆土,其间得到红顶商人胡雪岩鼎力相助,提供了重要的财政支持;西征出关时排除万难筹饷、筹粮、筹转运、筹军械、筹兵员、选良将、用贤才、出奇招,采取先肃清北疆阿古柏势力,再攻克南疆策略,仅用一年多时间就击溃阿古柏政权,收复新疆大部分领土;之后又以武力为后盾,通过谈判迫使沙俄归还伊犁九城,成功收回166万平方公里的国土,守住了中国西北的大片疆土。此后,左宗棠将林则徐治疆方案予以拓展:“屯田实边”,兴修水利,推广耐旱作物种植;兴办书院,整饬吏治,推动文化教育发展;请求清廷设立新疆省,结束了新疆长期“军府制”的松散管理,体现了他守护疆土、坚定捍卫国家领土完整的爱国情怀。

中法战争后期,已72岁高龄的左宗棠,身患重病却主动督师积极筹划海防,力促台湾建省,为维护中国东南海疆的稳定与完整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
清廉之举

左宗棠为官后,俸禄和养廉银虽多,但依然清廉一身,秉持从小养成耕读之家吃苦耐劳、勤俭质朴、乐善好施的优良品格,每年仅寄回二百两银子维持家里十几口人生计,家庭开支非常紧张。他给儿子写的信说明了问题:“我一介寒儒,忝窃方镇,功名事业兼而有之,岂不能增置田产以为子孙之计?然子弟欲其成人,总要从寒苦艰难中做起,多酝酿一代,多延久一代也。西事艰阻万分,人人望而却步,我独一力承当,亦是欲受尽苦楚,留点福泽与儿孙,留点榜样在人世耳……断不可恃乃父,乃父亦无可恃也。”据统计,左宗棠仅在其家书中提及赈灾赈民之事就有66次之多,其他钱都用于救济灾民、体恤部属、垫付军饷、兴办教育、刊刻图书、兴修水利、修筑道路、购买新式武器,以备海防之需等。他写信告诉次子,“我廉金不以肥家,有余辄随手散去,尔辈宜早自为谋。”

在教化家人方面,他特别强调后代欲理治国事宜,就必须有用之学、成经世之才,耕田和读书两者不可偏废。他有两个女婿,想倚仗他的声望谋事供职,遭到他拒绝。他为左氏新祠题联:“纵读数千卷奇书,无实行不为识字;要守六百年家法,有善策还是耕田。”题写家训联:“要大门闾,积德累善;是好子弟,耕田读书。”通过言传身教和书信诗联等方式教导后代恪守朴素家风,绝不让家人染上纨绔子弟陋习,勉励后人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做一个良德方正的人。

1862年,50岁后的左宗棠被朝廷陆续任命为浙江巡抚、闽浙总督、陕甘总督,过手的钱物不菲,出使钦差督办新疆事务时,按规定可以得一份兼职俸禄,十年累积白银38万多两,但他分文未动用,而是将这笔巨款留给兰州黄河大铁桥的修建。

在官场他倡导“孝悌忠信礼义廉耻”等传统美德,并践行于吏治,任用人才必先从德才方面考察,主张“察吏必先惩贪”的训吏方式,要求各级官吏远离贪腐,视贪为耻,视贪为辱,公而忘私,多学习《学治要言》吏治言论;他体贴下属,要对得到抚恤和关爱的下属心存感恩,进而为民尽力,为国尽忠,就要让“训”和“恤”缺一不可,训吏可使之不至为恶,恤吏则可使之为善,形成了他出于公心的廉政文化,成为晚清腐败环境中难得的清流,亦是当下崇俭尚廉、力戒浮华,正确对待积累与贡献、创造与节俭,提升个人品德修养的价值观方面,有着良好的启示和镜鉴。

厚泽之行

左宗棠有句著名的座右铭:“自奉宁过于俭,待人宁过于厚。一切皆从俭省,断不可浪用。此惜福之道,保家之道也。”他有个莫逆之交湘军将领刘典在兰州去世后,他怀着悲痛全程操办其后事,亲自为其请求朝廷优厚抚恤和赐谥,并从自己的养廉银中支出6000两办理丧葬事宜,还叮嘱儿子前去协助料理方方面面的后事,尽显对挚友的情谊。曾国藩次子曾纪鸿在京生病时,他托人转赠300两白银;曾纪鸿过世后,左宗棠亲为购置棺材,并资助殡葬以及归乡的相关费用,帮助故友家人渡过难关。

左宗棠对下属廉洁要求严苛,而在生活、工作上却关怀备至。尤其对于那些清廉又清贫的下属,更是倾力相助,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。他的部属受他影响秉持清廉之风,有的甚至到了死后无钱安葬的地步,他总会从自己的廉金中拨款,为他们妥善料理后事。湘军名帅江忠源的遗腹子江芾生,在京办事后无钱返乡,左宗棠特意托人转赠白银200两,助其体面返回湖南。

以上种种,足见左宗棠名垂青史、令后人敬仰的原因,除了他铮铮铁骨、凛然可敬、有雄韬大略的绝世奇才外,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中华民族可歌可泣的爱国爱民、清正廉洁之心。他在晚清腐败的朝廷中影响巨大,贡献也是巨大。这种强大的道义力量,与荀子关于人性的本然形式和现实形态的二向性观点不谋而合。有人逐本趋利走向性恶之途,而他通过良好的教养、维护社会良好秩序以及深刻洞察人性本质的眼界,跨过了天性纯良易受污染而变质这道坎,抵制恶性影响,严守性善的基石,才实现了自身命运的转变和德行的提升。

左宗棠因无翰林资历,并没有被这条艰辛的科举之路所阻。在合适的时机,他终于投笔从戎、一展抱负。这说明他的内心有着超人的强大和不甘人下的坚韧,有着冲破那个时代精神和思想桎梏的决绝,像一枚尖锐的钉子扎在晚清的腐肉里,给予官场不小的震动。他清醒地、明确地知道,只有身居一定的高位,才有资格调动一些资源,以极大的能力去实现报国惠民的功业。这是目标境界命定的责任,也是入世的必然。责任与必然,一个是现实承载的人生态度,一个是文化表述的基本准则,既对立亦相融,虽然他刚烈的性情在相融中遇到重重阻碍,但得到朋友圈人脉的举荐以及坚守城池取得艰难的胜利,给了他难得的机遇,这个机遇从不可能有效转化为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格局,从此达成了他哲学上的顺应理念和价值观上的自我激励。这个时候的晚清上层,即便防他之于防洪,但他倚仗赫赫功勋,终于站稳在晚清人才凋零的朝堂。另一面却是他率真的性情,在晚清这个腐败的圈子得罪了好些人,因为不是进士出身,官僚集团对“非正途”幕僚干政,让他遭受了身份歧视打压与轻蔑和排斥;在收复新疆问题上受到政治构陷,洋务主张中与李鸿章派系因路线存废引发质疑和攻击等等,都没有阻挡他在试炼场上纵横捭阖。我当然认为他沉浸力行人性和道德的试炼,韬光养晦与百炼如钢的试炼;维护公义与抵制私欲的试炼,压力与成就的试炼,皆是汇聚成一生坚定追求国富民强的夙愿,如同晚清黑暗衰败王朝上一颗璀璨的明珠,发出耀眼的光芒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和最大的悲情。如此,曾国藩曾叹道:“论兵战,吾不如左宗棠;为国尽忠,亦以季高为冠。国幸有左宗棠。”梁启超怀着敬仰之情直言左宗棠为“五百年以来的第一伟人”。毛泽东亦赞左宗棠是一个“办事之人”。

读过《晚清传奇朋友圈: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的事功与交际》后,那些细腻的笔触、丰富的描绘,令我看到了晚清朋友圈子耐人寻味的精彩,但也看到封建时代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功业,交朋友巩固良好的人脉是取得成功的最大要素之一;其次是创业者要有一颗抵挡诱惑、不畏权势、公心天下、关爱民生之心,才能实现理想的可能,才能在人脉最大的加持维护下,走向自己辉煌的巅峰。书里的寓意深刻而多维,思想性现实性扩展了逆向追溯因果的线索以及有比较的实验性模式,好看耐读,重在启示,意在教化,契合了当下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个主题,影响巨大。

最后,我要问读者:看过这本书之后,在你的朋友圈,你是喜欢圆滑世故功于名利的李鸿章,还是耿直正气不懂交际的左宗棠,抑或沉稳老练、折而不馁、韧劲十足的曾国藩?

来源: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

作者:吴 微(中国散文学会、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四川省文化传播促进会副秘书长,成都市作家协会、成都市金牛区作家协会会员。有作品发表于报刊并获奖,出版散文集《奔向墨脱的灵魂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