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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又到蜡梅绽放时‖周其常

作者:周其常 来源: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发布时间:2026-01-11 13:33:12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

又到蜡梅绽放时

周其常

昆明的冬天,终究是与别处不同的。没有北国铺天盖地的雪,也少江南那种浸透骨髓的湿冷;阳光总是慷慨的,薄薄地铺下来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暖和。只是到了晨昏,那点属于季节的清冽才悄然渗出来,提醒人岁暮已至。便是在这样温和的薄寒里,心底那点关于蜡梅的念想,便又一丝丝地被勾起来了。

蜡梅(李永平 摄,图源:四川方志图库)

黑龙潭的蜡梅,算是昆明冬日里一桩不小的盛事。园子里的唐梅宋柏,是见过千年风霜的,肃穆沉静,将一片天地都衬得古意盎然。那几丛老蜡梅,就散落在古木殿宇之间,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。年年这个时节,园子里便倏然热闹起来。游人如织,多是携家带口,笑语喧哗,举着手机相机,要将那满树金黄连同身后的红墙碧瓦一道框进方寸屏幕里去。人潮是涌动的,声浪是起伏的,将那冬日园林惯有的岑寂,冲得淡了。

我混在这人流里,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。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去寻那虬曲的枝,那蜜蜡似的花朵。热闹是他们的,我来看的,是热闹底下,那份亘古的静。走近一株老梅,周遭的声浪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滤去了,眼里只剩下那枝干:苍黑皴皱,盘屈如铁,是历经风霜后沉默的筋骨。而就在这铁黑色的筋骨上,竟攒着那样多、那样密的黄花!一朵朵,半透明的,温润的,像是谁将上好的黄玉髓细心雕琢了,又用极淡的蜜蜡封了一层釉光。日光斜斜地切过,那花瓣便真的莹莹然透出光来,不灼眼,是一种内敛的、沉静的明亮。

于是便想起古人的句子来。苏轼说“天工点酥作梅花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的想象。那花瓣的质地,可不就像极细腻的酥酪凝成,仿佛指尖一触,便要化了,却又分明是顶着寒风绽开的筋骨。杨万里的诗更见巧思:“殷勤滴蜡缄封却,偷被霜风折一枝。”诗人眼里,这满树黄花,竟是天公用蜡一封封仔细缄好的信函,偏偏叫无情的风霜偷拆了一枝,将那凛冽的幽香,泄给了人间。这般想着,再嗅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冷香,便觉那香气里,也仿佛带着古诗词的平仄与韵脚了。

只是热闹看久了,心底终究有些空落落的。那些在镜头前比着姿势的笑脸,那些匆匆来去的脚步,固然是好的,是鲜活的人间烟火,可蜡梅呢?它那样静默地开着,千百年来,它承载的,怕不只是游人的一瞥与赞叹吧。那香气,那颜色,那姿态,原是预备给懂得“慢”与“独”的人,去细品,去对语的。

蜡梅(李永平 摄,图源:四川方志图库)

从黑龙潭的喧嚷里退出来,回到自己的一方小院,心便像一块颠簸了许久的石头,渐渐沉静,落到了实处。院不大,却是我退休后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天地,几种蜡梅,算是其中的“老住户”了。

偏爱蜡梅,大约是因为它合我的脾性。不似春日的桃李,开得那般喧腾恣肆,恨不得将全部生命都在一瞬间燃尽,惹得蜂狂蝶闹;它总是静静的,在一年最萧条、最沉寂的时辰,不声不响地,将酝酿了一整年的香与色,小心地捧出来。我种的这几株,也各有各的性情。靠东墙的一株,花色是那种最正宗的“磬口檀心”,花瓣圆而内敛,微微收着,像含着一句欲说还休的话,香气也最是醇厚绵长,带一丝清甜的蜜意。西边角落那丛素心蜡梅,则要疏朗些,花瓣狭长,颜色是澄澈的淡黄,近乎月白,香气也清冽,带着冰雪的质地,远远飘来,能醒脑提神。

每日清晨,推开房门,那第一阵扑进怀里的,往往就是这混着寒意的香。它不像花香,倒像是一种极清澈、极冷冽的空气本身,不由分说地,将你肺腑里积存的浊气一扫而空。这时,我总要在院中石凳上小坐片刻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。看昨夜的露珠,还凝在蜡质的花瓣上,将坠未坠,日光一照,便是一星璀璨的钻。看那苍褐的枝,如何在晨光里显露出一种柔和的轮廓。这每日的仪式,简单,却足够让我心安。尘世的烦扰,远方的喧嚣,都被这一院清香隔在了外面。这里只有我,和我的蜡梅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关于季节与生命的交谈。

侍弄它们,也成了日课。浇水不必太勤,它耐得贫瘠;施肥只需薄薄一点,它不喜浓腻。倒是修剪,需费些心思。要剪去那些徒长的、杂乱的枝条,让整个树形显得疏朗有致,所谓“疏影横斜”,那份画意与风骨,一半是天成,一半也要靠这人为的“取舍”。手持花剪,立在梅前,我常常觉得,修剪的不是花木,倒像是自己过往那些纷繁冗杂的念头与挂碍。剪去多余的,留下精神的,生命方能显出清晰有力的姿态。

逢着老友来访,邻家登门,我总爱指给他们看。遇有蹦跳着窜进门的小朋友,我就剪下小小一枝,替他们簪在衣襟上。那一点嫩黄衬着孩子的红绿花衣,煞是好看,香气便跟着他们满院子跑。这情景,总让我无端想起汪曾祺先生笔下那些温暖的片段。他写故乡的腊梅,“满树繁花,黄灿灿的吐向冬日的晴空,那样的热热闹闹,而又那样的安安静静。”又说“每年腊月,我们都要折蜡梅花。上树是我的事。”寻常日子里的草木情缘,经他清淡的笔墨一点染,便有了扑面的人间暖气与岁月深情。我的小院,我的蜡梅,不也正是我安放这深情的所在么?它让我在四季如春的昆明,依然能触摸到季节递嬗的脉搏,感受到一种不随流俗的、安静的欢愉。

蜡梅(李永平 摄,图源:四川方志图库)

世人爱蜡梅,爱的无非是那“色、香、形、韵”四字。这四字,说来容易,真要品透,却需一颗沉淀下来的心。

色,是蜡梅最夺目处,却也最易被误读。许多人只道它是“黄花”,却不知这黄里,大有乾坤。宋人尤袤写得好:“应嫌脂粉白,故染曲尘黄。”它不屑于桃李的娇红粉白,自选了这一种仿佛蒙着尘的、低调的黄色。但细看,那黄又不是呆板的,阳光下,它是蜜蜡的莹润;阴天里,它是古玉的温雅;若遇上一场罕见的、昆明冬日浅浅的霜,那黄便凝在霜华里,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,更是妙不可言。我有时觉得,这颜色里,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达与谦逊,不争不抢,却自有分量。

香,是蜡梅的魂。这香气,是“暗香”,是“冷香”。你不必凑到跟前去嗅,它自己会乘着风,悠悠地渡过来。初闻是清冽的,像雪后松针的气息;再品,那清冽底下,又透出一丝柔和的甜,似有还无,仿佛记忆里某个遥远的、温暖的午后。这香气有穿透力,能透过厚重的棉衣,直抵心脾;也有净化力,能将周遭的芜杂与浮躁,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古人说它是“生香”,是“活色生香”,意思是这香气是与那鲜活的生命、剔透的颜色长在一处的,无法剥离。难怪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,要将蜡梅视作“冬季之命”,少了它,再暖和的冬天,怕也是空洞无味的了。

形与韵,则更需静观。蜡梅的枝干,是出了名的有画意。它不追求挺拔参天,而是乐于横斜、曲折,甚至佝偻。但那曲折里,充满了力量;那佝偻中,蕴蓄着坚韧。看久了,你会觉得那不是一株植物,而是一位沉思的哲人,或者一位将一身风骨都浓缩在笔意里的书法家,每一处转折,都是力与美的凝结。宋徽宗的《腊梅山禽图》,画的就是这份神韵。虬曲的枝,疏落的花,一双山雀栖于其上,整个画面是那样清寂、那样瘦硬,却又在清寂瘦硬之中,透出无限的生机与高贵。这大约就是中国艺术里最推崇的“风骨”了。

而这所有外在的美,最终都指向它内在的“性”。人们赞它“傲霜雪”,其实在昆明,它很少有机会真正与冰雪相搏。但这份“傲”,未必需要实实在在的风雪来印证。它选择在万物凋敝时绽放,本身就是一种对萧索时令的“傲然”回应。它不争春,是因为它自信,自己的舞台就在这凛冽的寒冬。这份自信与从容,或许才是我们这些年近耳顺之人,更该从中体悟的。

生命走到了这个季节,轰轰烈烈、争强好胜的心气早已淡了。所求的,不过是一方安顿身心的院落,几件真心喜爱的雅事,几位能静坐闲谈的旧友。就像这蜡梅,不再需要繁枝密叶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只是将最精粹的香与色,凝在寥寥数朵之上,安安静静地,开给自己看,也开给懂得的人看。它的绽放,不是开始,而是沉淀;不是呼喊,而是自语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丰盈与圆满?

又到蜡梅绽放时。黑龙潭的游人依旧会如潮水般涌去又退去,那热闹是他们的,也是蜡梅的,但终究是他们的。而我的小院里,那一缕为我而生的清芬,正穿过晨雾,幽幽地,飘到我的窗前来。它提醒我,真正的拥有,不是奔赴人山人海去见证盛况,而是在属于自己的角落,修得一枝自在的、笃定的春天。这冬天里的花,开出的,原是人生至味,是淡,是静,是暗香盈袖,却足以慰藉整个漫长的季节。

短评

暗香沉璧 心园自成

——评《又到蜡梅绽放时》

张仕文(作家)

这篇《又到蜡梅绽放时》是一篇气韵生动、情理交融的精致散文,它注入了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与地域感悟。其出彩之处在于:

一、空间与心境的精妙对位

作者以“春城无雪”的昆明为舞台,巧妙化解了“蜡梅傲雪”的传统语境困境,转而挖掘“温和薄寒”中蜡梅的精神象征。黑龙潭的“人潮喧嚷”与自家小院的“静寂独对”形成双重镜像,既保留了蜡梅作为公共审美符号的世俗热度,又开辟出一方私密的、可供心灵对话的园林。这种由“外赏”至“内观”的路径设计,暗合了退休文人从社会角色退隐到精神家园重构的生命历程。

二、古典意象的当代活化

文中对苏轼、杨万里、李渔等典故的引用并非简单堆砌,而是如盐入水般融入观察感悟。尤见匠心的是将“滴蜡缄封”的古典想象与“黄玉髓”“蜜蜡釉光”的现代质感描写交织,让传统美学在当代感官体验中重生。更可贵的是对宋徽宗《腊梅山禽图》画意的文字转译,以“清寂瘦硬中透出生机”精准捕捉了中国艺术的“风骨”精神。

三、植物人格化的深刻隐喻

蜡梅在此文中既是观赏对象,更是人格投影。作者通过“取舍修剪”的园艺劳动,隐喻晚年生命状态的自我整理;“不争春的自信从容”与“耳顺之年的淡泊”形成精神同构。特别是结尾处“真正的拥有是修得一枝自在的春天”的感悟,将植物物候提升为生命哲学,实现了从“赏物”到“悟道”的升华。

四、叙事节奏的呼吸感

文章张弛有度:黑龙潭段如工笔重彩,铺陈世俗热闹;小院段落似写意淡墨,勾勒私密幽情;哲思部分则若金石镌刻,沉淀人生体悟。这种起伏节奏恰似蜡梅香气“似有还无”的飘忽特质,避免了平铺直叙的说教感。

若论可臻完善处,或许可在“地域特殊性”上更纵深开掘——昆明蜡梅与江南蜡梅在物候、形态、文化承载上的微妙差异,尚有进一步具象化空间。然瑕不掩瑜,此文已如一枚温润的磬口檀心蜡梅,在当代散文园圃中静静吐露着清冽而持久的芬芳。

来源: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

作者:周其常(土家族,1968年12月生,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人,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1985年10月入伍,2016年退休,在部队长期从事军事新闻宣传和文学创作,先后在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萌芽》《边疆文学》《西南军事文学》《文艺报》《云南日报》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,部分作品被收录进各种文集)

配图:方志四川

来源: 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
终审:唐志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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